孩子在医院离奇死亡 母亲与数万网友合力讨说法
宝贝,我要为你讨公道
本报记者 刘卓 文/图
“洋洋,你别走!”睡梦中的胡琼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淌下来。她扯亮床头的台灯,再抬头望墙上的时钟,时间定格在2007年1月10日凌晨3时,儿子胡洋离开她已经有204天,4896小时,293760分……自从儿子发烧在医院离奇死亡后,度日如年的胡琼英生活都是以分秒计算。
自认为是医院大量使用禁忌药导致儿子死亡的胡琼英,不顾家人的反对,开始了为儿讨公道之路,但随之而来的一道道坎让这位弱女子心力交瘁。后来在热心人相助下,她上网发帖,伟大母爱感动了数万网友,有的捐钱捐物,有的愿免费代理官司,给了她无穷的动力。
2007年1月10日上午9时许,胡洋的人身损害赔偿案在湖南省东安县人民法院开庭,来自全国各地的网友和当地百姓共500余人参加了庭审。事后,法院出面调解,但至今未果。
开庭当日网友远道而来
2007年1月10日上午8时30分许,永州市东安县法院内已聚集了三四百人,仍有一股股人潮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女子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着,她叫许艳,湖北人,像许多支持胡琼英的网友一样,出于对伟大母爱的感动,她带着一颗爱心而来。在各大网站转载文章、联系网友成了许艳的日常事务,前天夜晚,得知此案即将开庭,她通知其他网友连夜乘火车抵达永州。
9时许,审判庭大门开启,人们有序地走入法庭就座。胡琼英早早与丈夫坐上了原告席,而东安县人民医院的相关医生未曾露面,由代理律师参加了庭审。整个上午,原被告双方就医院是否误诊、是否使用大量禁忌药导致胡洋死亡以及赔偿金三大问题展开辩论,最终医院方代理律师表示医院不存在误诊,虽然使用了禁忌药,但也不属医疗意外和事故。事后,法院出面调解,但双方对赔偿金数额出现分歧,调解陷入僵局。
翌日早上,记者赶往胡琼英的出租屋——该县审计局家属楼旁的一间旧屋。满脸皱纹和雀斑的胡琼英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呆滞的双眼凝视着木桌上一幅充满活力的婴孩相片。原先每日此时,她正享受着为儿子胡洋洗澡的乐趣。失去儿子后,不到三十岁的她在数日内就消瘦了近10公斤,她仍旧每天早早起床,原先的“洗澡”换成了数小时的呆望,陪伴她的还有无尽的泪水。
“亲爱的宝贝,今天是你离开我们全家第35天了!没有了你,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你现在在哪里我的心肝啊?自从你走了以后,妈妈感到很寂寞,特别是晚上妈妈好想你,想你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想你逗妈妈的样子,想你亲妈妈的感觉……”
——摘自胡琼英《悲愤呼喊:宝贝你在天堂还好吗?》一文
如果可能,胡琼英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改变2006年6月20日这一天。如今,这位坚强的妈妈还在等着法院给她一个公正的判决,“我一定要为我的宝贝洋洋讨公道”,而万人网络的救赎之路也仍在继续。
38。C高烧背后的不幸
2006年6月20日早上,见9个多月的小儿子胡洋有些发烧,胡琼英和婆婆立即带着孩子赶往东安县人民医院小儿科门诊。当时,门诊唐社香医生为洋洋测试体温。“38。C,是上呼吸道感染。”唐社香开了3组点滴药水:美洛西林、菌必冶和莪术油。
上午10时30分许,洋洋开始在住院部打点滴。打第一组和第二组点滴时,洋洋还面带笑容,全然不知死神正在慢慢靠近。换上第三组药水两分钟后,胡琼英发现洋洋嘴唇、脸色发白,不停哭闹,表情十分痛苦。不久后,洋洋开始全身呈紫色、发抖、呼吸困难,体温表显示39.3。C,门诊的赵开仁医生开出了住院许可证,随后洋洋被转入住院部。
“快来救我小孩啊!”11时30分许,住院部传出胡琼英撕心裂肺的喊声。护士、医生闻讯赶来,把小孩放在抢救室的病床上,换上另一瓶药水,并量体温、听心跳,“小孩怎么全身发紫?”面对疑问,医生只说是发烧引起的。
三个小时后的丧子之痛
一小时过去了,见医生还是重复测试体温、听心跳,而洋洋开始抽搐哭闹,于是胡琼英强烈要求资深医生来给洋洋看病,“那时他已经受不了了!”沉浸在回忆中的胡琼英泪花闪动。下午1时10分许,医院才把一位梅姓主任和儿科主任唐满翠请过来,但他们看了看,没说一句话便离开了。
这时,躺在抢救室的洋洋的嘴和鼻子里流出大量奶汁,呼吸微弱,守在一旁的婆婆大声哭喊起来。这时医生才赶来,按压洋洋胸部,给他做人工呼吸。几分钟后,医生护士纷纷默默离去,这时胡琼英才反应过来——洋洋死了!此时是下午1时50分,医院的《病危通知单》刚好送到她手中。“我不哭了,我觉得孩子只是睡着了,我就这样抱着。”胡琼英抱着死去的洋洋在病房里呆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胡琼英的妹妹将已经昏死了数次的胡琼英接回家中。之后的数日,胡琼英只是呆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洋洋的照片,不吃不睡。她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头上出现很多白发,体重下降了近10斤。
美满家庭伤痕难愈
29岁的胡琼英本有个幸福的家庭,与同村的丈夫结婚后四处打工,后来两人借钱在县城开了家小餐馆。胡琼英生有两个男孩,大儿子已上小学,9个月大的洋洋是小儿子。
“洋洋特别喜欢玩水,我用手巾轻轻地擦洗着,孩子脸上就乐开了花。”回忆给洋洋洗澡的情景,胡琼英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白天,洋洋的奶奶在家带孩子,晚上9时,疲惫的胡琼英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洋洋,“一进门,孩子就认出了我,连奶奶都不要了。我不唱歌给他听,他就不睡觉。”
出事后,疼爱弟弟的大儿子,整日郁郁寡欢,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从班上前十名变成了倒数几名;无法接受这一残酷现实的婆婆,回乡下养病去了;而胡琼英的丈夫因无心经营,将小餐馆贱卖,卖店的钱还不够还借款。
一位母亲的孤独抗争
当胡琼英的家人正沉浸在万分悲痛之中时,医院的态度却让她愤怒了。
胡琼英说,事后医院只愿意赔偿3000元,后来又说8000元,被她拒绝后,医院请来县政法委和卫生局等有关部门的领导作“调解”,提出给1.8万余元的赔偿金,并极力劝阻胡家不要打官司。胡琼英的丈夫是个老实人,只得无奈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得知这一消息后,胡琼英立即赶到医院撕毁了协议书。
深知势单力薄的家人,开始劝胡琼英放弃打官司的念头,但她还是铁了心。“我一定要为我的洋洋讨个说法”,抱着这样的信念,只有小学文化的胡琼英踏上了艰难的打官司之路。刚开始她向县法院递交起诉书时,法院以“自己不能代理官司”为由拒绝受理,而她去县卫生局拿尸体解剖结果也是一波三折。
万人网络救赎之路
半个月后,一篇名为《悲愤呼喊:宝贝你在天堂还好吗?》的帖子被新浪、天涯等知名网站纷纷转载。被胡琼英伟大母爱所感动,众多网友纷纷跟帖支持她。“那时一天有五六十名网友打电话安慰我,还有很多好心人表示愿意出钱帮我打官司,但我都婉拒了。”提及网友们的无私援助,胡琼英落下热泪。“我也想过放弃,但一想到洋洋和网友们,我想该坚持下去。”
2006年8月初,北京市康盛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和平的介入,使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胡洋事件正式走入司法程序。王和平被网上的文章所感动,自原无偿为胡琼英打官司。8月12日,王和平从北京赶到东安,白天他奔走于有关部门之间;晚上,他住着三四十元一夜的招待所,整理材料直到深夜。“我也想过这么帮一个不认识的人值不值得。但一看到她的文章,我又坚定起来。”王和平说。
医疗意外还是医疗事故?
王和平调查后发现,当时东安县人民医院门诊唐社香医生诊断洋洋为“急性扁桃腺发炎”,开了美洛西林、菌必治(头孢曲松)和莪术油三组点滴药水。东安县人民医院门诊赵开仁医生开出的住院许可证上写着:急性扁桃体炎、高热惊厥。但卫生局的尸体解剖死因分析是:急性小叶性肺炎、胸腔积液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显然,医院门诊诊断与尸体解剖结果不符,有误诊嫌疑。
王和平告诉记者,根据国家药监局的《药品不良反应信息通报》,美洛西林、菌必治同属快速杀菌剂,可引起交叉过敏,不适联合用药。信息通报里还说,鉴于莪术油注射液可引起严重的不良反应,建议临床医师严格掌握适应症,对此药过敏者禁用,过敏体质者慎用。王和平认为,正是不合理用药导致了悲剧发生。
接着,胡琼英找到了永州市医学会,要求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胡琼英告诉记者,东安县人民医院的唐满翠医生是儿科专家,是抽签中应回避的专家,却以医院方代表参与了鉴定会。最后,永州市医学会作出鉴定结果:医院的用药没有错误,医院的抢救和治疗无原则错误,患者应该是在使用莪术油后过敏性休克死亡,属于医疗意外。“这明显是用错药了,应该属于医疗事故。”王和平说。
而东安县人民法院法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称,自己不是医学专家,办案依据只能来自市医学会的鉴定。
◎专家说法
谁来为医疗事故作鉴定
一名知情人告诉记者,市医学会虽然是独立的法人单位,但还是挂靠在当地卫生局,为了注意各方的利益,很难做到绝对的公正,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的专家们基本也与各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武汉大学发展研究院院长李光教授认为,医疗鉴定的绝对公正是没有的,只有相对的。长期以来,各级医学会实际上是卫生行政部门的下设机构,这就形成了卫生行政部门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局面,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鉴定结论的公正性和客观性。他认为,医疗事故鉴定机构应该是一个代表患者利益的团体,与各地卫生行政部门彻底脱钩,以保障患者的正当利益。